这两天陪父母回我小时候住的三线工厂小镇处理一些家事。那边还有一套我小时候住的房子,说是要拆掉,陆陆续续就有许多东西要处理,许多手续要办。

父母原先效力的工厂,各自倒闭若干年。小镇有了新的产业发展方向定位,经过了十数年的萧条过后竟然也有了不少外地的青年前往工作和居住。多年前爸妈搬到gaydu(这是Peter Hessler在他新发表文章中对本地的认证)的时候,把老房子隔了一间出来保留了一些旧时物件,又把客厅卧室租出去给这些青年。我妈勤劳爱收拾,每次换新房客都要抱怨,说这些房客把自己的老房子住得如同地狱一般邋遢肮脏。

最后一任租客租住了几个月,欠下不小的水电气费,连房租钱都抵不过,我去三个服务公司的营业厅缴费,缴得一肚子火。缴完回去,老母亲正找了个收荒匠打发自己封闭在小屋里的宝贝,然而收荒匠一样也看不入眼。我听我妈絮絮叨叨想把东西卖给收荒匠又舍不得,脑袋都快炸掉,就不理她径直下了楼,找了个树荫坐下喝水乘凉。

隔了几分钟,收荒匠空着手,下楼来看到我,虽然戴着口罩,也看得出他一脸苦笑。我也回以苦笑,摊手耸肩。

隔了半个小时,我妈我爸大包小包地提着许多东西下来。我瞪大眼睛,赶紧上前接着我爸手里的东西——我爸老慢支,空着手走两步都喘,现在因为疫情又应激性焦虑了(这是另外一个故事,有空再写),我哪儿敢让他提东西啊。我妈说,楼上还有一箱子纸,还有一些零散物件。我一口气憋在胸口,说:“那些东西你十多年没用了,肯定不会用了,能不能就这么算了?!!”

答案当然是我妈倔强的不。我又爬上楼把她要的东西一一盘下来堆进车里,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连人都快坐不下。终于要走,我妈我爸又因为房间里的门应该关上还是虚掩产生了意见的分歧,唠叨得我几乎快要炸掉。

我找我妈拿了钥匙,冲上楼按我爸的意见把每一扇门都打开并用凳子抵住,检查了每一扇窗户都是紧紧关好的,拍下了一张我妈舍不得扔掉的箱子的照片。

等到傍晚我精疲力尽地回到家,在中年妇女姆姆儿群里分享了这张老箱子照片及背后的故事,有人看了说:“多好的箱子啊,要不帮你找个做古着的朋友把它收了?”

很快就有另一个朋友接力说,“对啊,多好的箱子,我把它收着吧,还可以当拍视频的道具用。下次我回去帮你拖走。”

我突然,愣了一下。是啊,这本来是个多好的故事啊。父母在告别他们青年时代奋斗了一辈子的工厂。那里将再也没有他们的记忆。这难道不是一个至少值得拍一段vlog、写N篇博客的经历吗?为什么我要那么毛焦火辣?

有时候,距离太近真的会让人失去观察的重点。我决定下次再回去一定要拍点什么。


最后编辑:2020年03月19日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

已有 3 条评论

  1. 哎呀我又想长篇大论地在这边发表一下感概了。

    我家搬回gaydu之后是重新买了房子的。以前的房子都处理掉了,所以所有的破烂都跟到了新房子里面。其实要说我妈呢,委实是整洁的妇女,东西都收拾得非常整齐。但是很多东西,她是不舍得扔的。其实关于她自己生活的那个部分,我感觉也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吧?但是我上学时候的旧东西都留着,而且都放在书房里。书房要说是我们家阳光最好的一个房间,但因为摆满了这些万年不用的东西,就算我妈很爱干净,这些东西还是积了灰,所以我每次回家从来不用那个房间,而是挤在完全妹有自然光的饭桌工作,非常难受。所以这次闹肺炎,为了让我妈一个人呆在家里也有点事情干,我就说要不你每天定个小任务,收拾一小块区域,把那些该扔的东西扔扔。她表示可,但我不知道最后成效如何。估计是不会有什么成效的。

    另外一个感概是我以前上学住的那个三线单位,因为搬家我就再没回去过了。前两年回来的时候因为加了一些中学同学的微信,在他们活跃的群里我找到了一些旧照片,是有人专门回去拍的。我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感觉真是难以形容。我本来的心理建设,是这些地方我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回去也没有了,它们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中,而且这些记忆也越来越稀薄。但忽然一下子来了一些照片。我也很难说我是愉快还是拒绝的。但还是看了很久。

  2. 哈哈,一样一样的。我妈那个老屋子里也是留着我小时候上学的东西。以前出租给别人期间,还总说,“说不定什么时候着回去住呢?”后来搬家,搬了无数次,永远把旧东西搬不完。

    你那书房的事,除非你动手,否则妈妈怎么可能下得了手扔呢。而且的而且,说不定,你要是去下手,一不小心看到自己小时候的东西,也下不了手的。

  3. 我想说你家那个箱子,几乎一模一样的,我家有五六个…我妈也是不舍得处理,我想想留下也好,不光是父辈的记忆,也是我小时候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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