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篇帖子里美莎问我”耙耳朵“的sichuanesness有没有欺骗性。我仔细想了一下,”耙耳朵“本身还真是没啥欺骗性。从私人的角度看,一以贯之地对家庭付出且对女性尊重,完全是没问题的。

唯一的问题在于,我们的社会是个男权社会,对雄性的要求是,能挣钱,吃得香,混得开。只要能挣钱,也愿意给家里钱,那就是完成了男性的任务。

然而,在四川,尤其是本基都的这种小生境中,是愿意接受另一种“耙耳朵”男性的可能的:也就是,听老婆的话,照顾老婆娃儿,做家务。对外是可以怂、可以不“能干”的。挣钱少也可以的,升值无望也是可以的。故此,对外部而言,”耙耳朵“的男性,在这个社会是个吃不太开的雄性群体。

这一点,我观察了自己家里上下三代人,体现得可谓相当明显。家族里一直有个传奇的祖奶奶,早在20世纪70年代便已过世。我无缘一见。但她在我父亲这一代人嘴里,地位极为崇高。

祖爷爷去世很早,据说曾是一个商界中人,也有一番雄心壮志,上世纪50年代上因为种种原因“自愿”去世(这个种种原因,我家族里的人个个都年龄正小,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祖爷爷一走,家族就靠祖奶奶维系。祖奶奶是祖爷爷的二婚,自己只有两个小孩,其一是我爷爷,另一个是爷爷的姐姐姑婆。姑婆当时已经远嫁,祖奶奶就跟着爷爷生活。

按照家族流传的说法,爷爷是个不太成器的“二世祖”,祖奶奶在世时,从不顾家,只顾自己玩耍。所以,爷爷生下的一堆孩子,靠前的几个,老大老二老三,都是祖奶奶带大。——这里我有个疑惑,就是爷爷的妻子,我的奶奶,到哪里去了呢?我奶奶是21世纪初过世的,按理说,这一大堆兄弟姐妹应该是她带才对。然而上一代的这些叔叔姑姑们都很少提到自己的母亲。这里也只好按下不表。

老大是我的姑姑,她继承了祖奶奶对内对外的能干劲,本家族日后的大小对外事务,大多由她拿主意定夺。就她的小家而言,在选择自己丈夫的问题上,她眼光极为犀利地选了一个在10年动荡期因言获罪挨了铁拳的大学生。在当时,对方社会地位不高,更何况挨过铁拳,对外行为谨小慎微,耳朵自然“耙“得很。等到80年代改开,对方毕竟是大学生,也有了不错的工作,但一切对外对内事务仍是大姑说了算。

大姑的女儿,我的大表妹,几乎一切人生重大选择,也均由大姑做主。由于所有选择的结果均不错,大表妹也觉得还好。所以,到大表妹结婚时,也有意无意地想选一个“耙耳朵”夫婿。她的前夫,父母到底是离异还是有一方去世还是怎么的,我记不太清了(这种事也不太好问),总之,跟家族的联系是很淡薄的。在结婚前两人交往时,男方待在一家小公司,似乎也不怎么求上进。大表妹觉得此人甚可,应该是个安心过日子,能替自己操持家务的人。

却不料,结婚之后,男方认为,赶紧给自己的小家挣钱是第一要务,奋发上进地跳进了一家通讯大公司,从此以后全国各地出差,一年里可能只有几个月在家。大表妹整个人都裂了。不知怎么地又有了孩子,想着男方能不能出于对孩子的考虑调整下?但这个时候,男方已经觉得”自由“可贵了,并不怎么愿意回归家庭做个顺从的“耙耳朵”。最终,两人离婚。

结合我之前讲过的我的表弟的情况,可以看出:选择做个“耙耳朵”,在上一代的男性里,大多可以行得通,因为社会上成功和失意男子的差异并没有那么大。但到了我这一代,除非男性愿意主动放弃自己的社会定位,否则这种状态几乎无法维系。

已有 7 条评论

  1. 因为各家的情况都不太一样,说到底每个人都不太一样,所以我也不太好说这个事情。我仔细想了一下,之所以觉得这事有欺骗性,还是因为归根结底四川虽然号称盛产耙耳朵,但性别问题依然很严重。

    说到我自己家里。我奶奶是个很强势的女人,家里上上下下都怕她。我爷爷是很温和的人,但我认为他们的相处模式也建立在我奶奶认为我爷爷是念过书有学问的人(其实她自己也上过私塾,不是文盲),所以我奶奶虽然在家里搞一言堂,但如果我爷爷真的要出来说什么,那我奶奶还是会缩回去的。然后我的两个姑姑,都被我奶奶很强势地建议找了类似“倒插门”的老公,两个姑姑都很少去夫家,一大家子人都热热闹闹地挤在爷爷奶奶周围。但这两个姑父人很不一样。大姑父是典型的耙耳朵。小时候全家的男亲戚里面我差不多是最喜欢大姑父的,因为我本来就很喜欢我大姑和我姐,然后大姑父总是笑眯眯的,脾气好得不得了,所以很招小孩子喜欢。但现在他们都是老年人了,老年男性的bonus就出来了,我才发现这个老头其实首先有各种各样属于保守中老年男性的怪异偏见,而且他年纪大了,不用藏着掖着了,那个味道就出来了,简直让人一言难尽。而小姑父年轻的时候就是一个很暴戾的人,在外面虽然是个窝囊废,但老婆孩子可没有少揍。甚至对我奶奶也不太客气。我从小就非常讨厌这个人,觉得他有毛病。总之,没有任何一个耙耳朵,是我从女权主义者的角度出发认为可以接受的...

  2. “但现在他们都是老年人了,老年男性的bonus就出来了,我才发现这个老头其实首先有各种各样属于保守中老年男性的怪异偏见,而且他年纪大了,不用藏着掖着了,那个味道就出来了,简直让人一言难尽。”

    你说的这个完全没办法。你看我写的,也就是他们的怪异偏见,令人一言难尽。但这也不能怪他们,他们其实是对整个社会这么多年的、各种扭曲的一种集合式反映,越到老年,越是怪异林立。

    但这该怎么说呢,他们其实也不能怎么样。就当是观察人生百态吧。

    对了,“耙耳朵”并不是说这个男的有女权思想,完全不是。而是,暗指此男是愿意听老婆的话,愿意操持家务的男人,仅此而已。他们是男权社会里不那么主流的男性,在思想上同样也受着这个社会对男性的塑造,时刻愿意表现自己的“男性气概”。这一点我从很小就意识到了,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欺骗性。

  3. 嗯,主要是很多时候大家在开着地图炮点评各地男性的时候,都会说哪里哪里是男权重灾区,然后会说四川还行,四川好多耙耳朵。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四川是女权重镇...

  4. 如果是从女性或者为人妻的生存环境而言,至少四川男的面对强势女性是愿意躺平做家务的。你再想想其他地方,比起来真的就算不错了。这只是相对而言,矮子里找高个。

    说四川是女权重镇,其实从另一个角度讲也是不错的,那就是女性的自我教育是做的相对较好的,相对较少听到女性自己PUA自己,更愿意去拓展自己的潜力,选择不婚不育晚婚晚育主动离异或者丁克的女性,都比其他地方比例更大。社会上独当一面的女性,也会更多。从数据上来说,四川的女司机占总人数比,好像是全国最高的。

    但从男性的角度来说,和全国各地一样,在思想上基本不做自我教育,在家里也是众星拱月式的宝宝。所以这也构成了他们一言难尽的点之一。

  5. 我大表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是她的朋友,非常能干,赚钱能力一流。在上海工作,找的丈夫一开始也愿意在家带娃儿操持家务,做男主夫。但男方很快就崩溃了,养成了赌博恶习。

    双方离婚的时候,男方的家长悔不当初的说,“我家儿子都是因为遇到了你,要不他怎么会堕落到现在这样?”男方也控诉妻子“从未带给自己家庭的温暖。”

    我表妹评论说,“这岂不荒唐。性别换过来,男的挣钱女的带娃,女的难道会说这个男的‘从未带给自己家庭的温暖?’”

    所以这又是父权社会的锅,它并不为愿意选择少数路线的男性提供支持。而且,男的一选择少数路线,好像本身也更脆弱一点,因为他在男性群落里是毫无地位、得不到任何同情的。相比起来,女性选择少数路线,多少还是能从女性群落里获得一定的支持与共情。

  6. 是的。特别是你举的大表妹的例子,感觉特别有代表性。

    我之所以一下子想到欺骗性这个词,是因为我以前也一直为了四川好像比别处好点这件事沾沾自喜,直到巫山的马姑娘这事儿出来狠狠地教育了我一下。

  7. 唉,好坏都是比出来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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