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走了。

3月12日星期二,父亲在母亲陪伴下到市中心的一家医院住院。

事前我全不知情,因为我周日才回家看了爸爸,精神尚好,还能自己行走,不带氧气。当晚出门时飘了小雨,我们打了伞,也并没有淋到。星期一是个艳阳天,我还想着他们俩能一同出门逛逛晒晒呢。我妈说,周一安排了出门,但爸爸就觉得走不动。次日两人本想一起去社区医院住上,结果床位竟然紧张,便坐着地铁来到城中心的医院,医院规模虽然不大,也是三甲,老年呼吸科是别人的强项。

我和妈妈轮换着到医院陪他,他能自己吃饭上厕所,和平时差异不大。我稍许放心。

3月17日周日,我代表父母和大家族一同去扫墓,扫完回家有些疲惫,倒头大睡,睡前把手机声音关得有点小。

18日醒来九点过,一看手机,七点过爸爸打来过电话。赶紧回拨过去,无人接听。我心想着一定是他有什么东西想我去探望时捎带上,也没太重视。

洗漱完毕,快到医院的午饭时段了,又拨打爸爸的电话,这回有人接听,居然是妈妈。她说爸爸昨天白天精神都好,半夜上了个厕所,症状转急,接不上气,医生又让照了片查了血,说是病毒感染导致感冒,给换了大流量的输氧管。

我赶到医院去,妈妈已经先离开了(因为我早晨没接上电话,所有事情都是她处理的,一定太累了)。爸爸躺在病床上呻唤。

我很难受,也不知道该怎么替他舒缓。期间他小解一次,没戴输氧管,血氧饱和度立刻降到60几。他大口喘气,断断续续地说,“太难受,太难受。”我赶紧把鼻管帮他带上,缓了几分钟,才看见血氧恢复到90以上。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19日凌晨3点,我接到妈妈的电话,说医院告知爸爸入睡后呼唤不醒,进入昏迷状态(送爸爸住院时,我妈留的联系人电话是她自己的),让我赶紧去看看。

我脑袋嗡地一声,穿上衣服就往医院冲。去医院的路上,天空飘着小雨。

到了医院,医生说,查房的时候,发现我爸不太对劲,叫了好多声都不醒。查了血,发现体内二氧化碳浓度超过标准值很高,所以上了无创呼吸机。还问我要不要插管上有创的呼吸机。(所谓体内二氧化碳含量超高,换更通俗的说法就是,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全靠呼吸机往体内泵动氧气,他自己的肺部几乎失去了作用。)

几年前,爷爷去世前抢救,爸爸和兄弟姐妹签字允许切口插呼吸管,结果最后几天,爷爷是在巨大的痛苦中离开的。当时,一众兄弟姊妹非常懊悔,一个个表达心愿:“我以后可不切口!”

此后,我爸在患病的过程中也多次表达过这个心愿,说千万不要上有创呼吸机。他胆小,怕死,最怕最怕就是临终受罪。

我赶忙跟医生说,用目前的无创呼吸机就好,不要开管,他怕痛。

医生迟疑了一下说,“这样的话,那你叫一下家人吧。”

我一下懵了,不知道怎么会就到了这般程度。宕机了一阵,心里想着,爸爸的兄弟姊妹年纪都大了,凌晨给他们打电话,是不是不太好。但木然地,手指已动手翻起电话簿来。

先打去的是我爸最小的弟弟,虽是年纪最小,也有六十多了。他很快接了电话,因为他自己开车,离我妈住得也不远,我请他去接一下我妈。

接下来给我妈打电话,听声音,我妈也有点懵。

接着打给一直以来负责家族事务的大姑妈,也是我爸的姐姐。

在等待家人们到来的期间,我看着父亲躺在病床上,嘴在面罩里,随着呼吸机的运转,大口大口的喘气。医生护士进进出出,抽血,挂输液的药水。因为抽的是动脉血(检查二氧化碳含量),她们嘱我帮爸爸按压抽血的位置。我摸着爸爸的手腕,有点凉。

我觉得自己整个人没有了任何思考能力,只是机械地运转着。

家人们陆续到来,纷纷表达惊讶之情,因为爸爸前几天还跟他们打过电话,聊了很久的天,精气神都不错。

有一位叔叔,之前送别过另一位长辈,也是慢阻肺患者,他反倒挺乐观,觉得爸爸应该能挺过这一次,因为他的那位长辈,就反复抢救回来几次。我听了他的话,稍感宽慰,又不知是真是假。他也很认同不进行有创抢救的过度治疗,“那受罪,太受罪了。”

10点过,医生们说要送父亲再去照个CT,看看是不是突发脑梗。因为这里的住院大楼修建时间较早,运送工作有点折腾,病床是不带滚轮的老款式,还要将父亲腾到另一张转运床上,呼吸机要换成气罐供氧。一名护工推转运床,一名推氧气罐,一名护士推呼吸机,我陪在后面。

送进CT机才知道父亲的手机还压在他身下。我和护工找了半天才发现在哪里。

检查完之后是给父亲换床位,送入了护理级别更高级的病房,护士和护工24小时轮岗。

中午12点,一切才稍微安顿下来。我松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太阳穴嘣嘣跳起来。因为一时也没有别的情况,我和家人们都暂时离开了医院。我回家就倒在了床上,一闭眼就睡过去。

重症病房本来是下午3点探视,但我睡过头了,期间也没人给我打电话。下午6点过,妈妈给我打电话,说医生给她打了电话,还讨论了今天的营养液体怎么配制。

没过多久,医生也给我打了过来,说不妨给父亲准备一些宽松衣物。我开始想着去母亲那里拿,后来路上堵车,赶紧换了方案,去商店买了一套,急着又冲去医院。

到了医院,找到医生,把紧急联系人补充了我的名字和电话,免得每次我妈受累。医生说,你父亲的情况,是眼下医院里最严重的,你还是确定不开创抢救吗。我说,不不不,就这样,现在这样就好。

我进了病房,把买的衣服放到储物柜,护工跟我说,等会给他喂流质食品。

我到他床头站了一阵,摸了摸他的手,还是温温的,呼吸机上显示的是“自主呼吸”,我心想,也许爸爸还在努力吧。我小声跟爸爸说,唉,爸爸,你平时最担心最害怕这一天。上一次进华西的急救室,我进不去,但你说在里面很难受,很受罪。这一次还好是在这家医院,我还能看到你。要是你还愿意努力,就再努努力;要是太累了,这一次就睡了也行,就不累了。

站了一会儿非常难受,我离开病房,想着下楼去走一走。走到医院后面的小街,人不多,清静,我找了个台阶坐了一会。大概不到10分钟,医生打电话,说,你父亲没心跳了。

后面的事情发生得像快进一般。还没来得及多看父亲两眼,就要开始处理后面的事情,请护工为父亲擦洗身体,在医生递过来的各种资料上签字,为父亲购买寿衣,通知亲属们,联系丧葬办理人,听他介绍各种套餐的价格……等到最后把父亲送上殡仪馆的车,已经11点了。

从2014年父亲检查出风湿性心脏病并更换二尖瓣后来又确诊慢阻肺以来,我一直头上悬着一把“老爸可能有一天就走了”的剑。2014年到2019年之间,两次凌晨将他送进医院;2020年开始更是提心吊胆,祈祷他不要在防疫中突然发作(幸好也没有),2022年底放开之后,第一轮新冠也熬过去了,2023年9月,第一次把他送进危重病急诊室,但他缓了过来。这一次一开始,反倒觉得没有9月那次严重,哪知道竟然如此仓猝就……

已有 13 条评论

  1. 啊...节哀,抱抱!
    听上去虽然也不是一个容易的过程,但毕竟老人没有受太多痛苦...

  2. 节哀,抱抱!

  3. 节哀,今年我的两个嬢嬢先后不到一个月走了,没办法,进入中年,就在不停送别长辈

  4. 蓝外套绿衬衫 2024年03月25日 10:06

    “不要太累”,你最后说的话他老人家一定听到了。
    照顾好妈妈,和自己。

  5. 节哀!
    越来越不敢想父母的以后了

  6. 感谢大家,就不一一回复了哈!

  7. 才看到,最后的过程没受太多苦也是安慰。节哀!不用回复

  8. 节哀!

  9. 爱护好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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