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了以后,家里的气氛发生了可见的变化。
对这件事,妈妈固然是伤心的,全无思想准备;但要说这个“思想准备”,在此前的十年里,我相信她也无数次的想过,毕竟,这么多年里,付出大量精力照料我爸的人是她。所以这个思想准备,要准备的,是她在度过自己老年生活的同时,搀扶着另外一个人怎么走的问题。而没有准备的是,那些更加艰巨的未来任务,并没有来到,提前消失了。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在我妈五十来岁的时候,我的姥姥脑梗了两次,一次恢复了,另一次半身失去知觉。当时我妈照料她,前前后后有近一两年。这期间她用轮椅推着姥姥到处走动。在她的记忆里,自己很擅长推轮椅,推起来也不累。她多次跟我爸提过,如果你实在走不动路,要不就买个轮椅?但是!我妈如今可不再是五十多岁!
大概是疫情期间有一年春节的时候,家族聚会去逛街,路上碰到了一位坐电动轮椅的大姐,姑嫂妯娌就把大姐围起来,向人家了解了半天电动轮椅,并决心给我爸买一台。然而,男性亲属,也就是我爸的弟弟们,大力反对,并认为坐上轮椅,人还站得起来吗?于是这个计划就泡汤了。所以,我爸直到最后,在独立行走方面,虽然走两步就得缓半天,但一直都是自己走,没有依靠外力。
难关消失了以后,我妈消化了两天,并趁着各方同学的电话慰问,询问那些老伴先走了的同事,如何排遣生活。
最开始的一阵,我到我妈家去陪着她住了几天,我也把自己家收拾了个房间摆了张床,预备我妈来临时住。随后,我妈便以“我要好好收拾一下家里”为由,花了几个月时间,把之前堆积的一些老物件处理掉了。处理完了以后,我妈说:“我觉得吧,在我生活能自理的时候,我还是自己住着舒服。”
她说,我爸在的时候,睡觉是悬着心的,如今心放下来了,就没有了那种紧绷的情绪,所以心情也很好。
另外,当一个家里没有了男性,在某种意义上,也就没有了外界的规则执行者,我和我妈说话变得更加松弛。
记得有一天,我住在我妈家,半夜如厕,但马桶厕板被我妈之前掀起来了,我迷迷瞪瞪差点直接坐进水槽里。第二天,我跟我妈说,爸爸不在了,以后厕板可以不用掀起来了,我差点掉进去。
我妈哈哈大笑,笑完了说,“以前不掀起来真不行,他弯不了腰,再加上身体虚弱,瞄不准,弄得到处都是。进化不完备,是这样的。”
还有一天,我妈和我聊起一件趣事,说是有人向我多年未婚的小姨(也就是我妈妈的小妹)介绍了一个很不错的老伴。我妈说,小姨还有点动心。
我大惊,说:那怎么可能呢!——我这样说主要是出于对小姨的了解,我小姨是个书呆,在做家务上十分不擅长,对做饭更是望而却步,能吃食堂吃食堂,能吃盒饭吃盒饭,只要能不自己做,一切都好说。所以,她怎么可能找老伴呢?男的找老伴是要找能侍候人的呀。
我妈说:我也是这么说。我就赶紧劝她,而且,这男的人家还有那方面的需求啊!你小姨!这肯定适应不了啊!
这两天我妈住到青城山半山腰上消夏并呼吸新鲜空气,我看她发的朋友圈,说是一天下午去逛山,走下坡路两个多小时走了17公里!我算了一下,这脚力,比我不差!
愿令堂万寿无疆。妈妈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给妈妈当妈妈也是不错的人生选择,能有这样的机会也弥足珍贵。